证券时报记者 孙璐璐 秦燕玲
常态化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已进入细化规则引导纠正与强化监管追责并举的“深水区”。国务院办公厅近日印发的《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提出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和“付款四项关键要素”，通过严格反不正当竞争执法、约谈整治、细化完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规则等加强大型企业支付行为监管。
受访专家认为，回款对中小企业而言比贷款更重要。规范大型企业付款习惯，不仅有利于增加企业信誉资产，也对建立健康良性的市场竞争环境尤为关键。
部分大型企业
利用无息负债套利赚收益
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近年来备受关注，但从整治效果看，进展阻力较大。
上市公司往往是各行业头部企业，产业链上处于资金强势地位，半年报数据能从侧面反映出中小企业资金周转天数被拉长。Wind统计的2026年A股上市公司半年报数据显示，截至半年末，A股上市公司应付账款周转天数中位数同比微升。
“近年来企业应付账款规模增长较快，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持续拉长。应付类账款集中于少数大型企业，这些企业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高于平均水平。”业内专家称。
邓白氏发布的《2026年中国企业付款表现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过去10年间，内地企业向供货商付款账期呈现不断延长的态势。分企业规模看，随着企业规模的扩大，企业获得31—60天、61—90天及以上账期的比例显著上升。
财务数据分析显示，一些企业有能力及时付款却未付款。一方面，这些企业负债端无息应付类账款规模大、账期长，而贷款、债券等有息负债很少甚至没有；另一方面，资产端现金类资产（即现金存款和理财等交易性金融资产）十分充裕，其中有的企业财务费用为负数，即企业持有的各类现金类资产的利息和投资收益不但能覆盖财务成本，而且可赚取利润。
“这种行为实质上属于通过向上下游企业无息负债、同时赚取利息收益进行财务套利。实践中，还有大型企业通过关联保理机构为上下游企业提供高价融资，对中小企业‘两头吃’。”上述业内专家称。
供水与漏水：回款难危害大
部分大型企业利用自身产业优势地位，对供应商拖延付款，不仅损害了中小企业供应商的利益，宏观上也加剧了“内卷”竞争，对货币政策传导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邓白氏付款信息交流部亚太区产品线负责人张竣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账期持续延长首先会给中小企业带来现金流压力，中小企业通常资金储备相对有限，回款速度直接影响其日常经营、再生产和业务投入。其次，付款周期过长会提高整条供应链的信用风险。一家供应商未能及时回款，可能进一步影响其向自身供应商付款，形成资金压力的链式传导。
“对一家现金流紧张的中小企业而言，收回一笔拖了两年的应收账款，其效用超过降息降准。”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团队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普惠金融在“供水”，而拖欠账款就在“漏水”。一边加大信贷投放，一边任由大型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货款，最终的结果是金融资源被低效占用，企业的真实获得感大打折扣。
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市场司司长曹媛媛近日在国新办吹风会上表示，大型企业扩张应付账款等无息负债，那些被挤占现金流的中小企业就不得不向银行贷款，实际上这些中小企业承担了大型企业转嫁的融资成本，这种结构上的错配也给货币政策的传导造成了不利影响。
上述业内专家也认为，这种结构上的错配会弱化货币政策效果。大型企业用无息负债替代金融负债，导致中央银行降低融资利率难以刺激投资意愿。中小企业替代大型企业向银行借款，由于存在风险溢价，会推高全社会融资成本。
对症下药：
及时付款增加企业信誉资产
目前，及时支付、反不正当竞争的要求对企业缺乏强制约束力，《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以下简称《条例》）要求大型企业60日内向中小企业付款，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规定，但应当符合行业规范。一些大型企业凭借优势地位，强制中小供应商签署账期长的合同，认为其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账款，并未违反《条例》规定。
上述业内专家表示，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大型企业不得要求中小企业接受明显不合理的付款期限等交易条件，但没有关于不合理账期等交易条件的认定，实践中也缺少执法案例。
相比之下，此次《通知》一个明显变化在于对症下药，对企业账款支付作出操作性强的明确规则。
《通知》规定，各行业主管部门将及时支付账款要求嵌入行业管理并强化落实。制定完善本行业领域结算支付管理规定，明确账期起算节点、账款支付方式及流程、货物和服务检验验收（或工程竣工结算）标准及期限、最长付款期限等付款四项关键要素。对于上市公司，应付账款达到一定规模的上市公司披露主要账款支付方式、平均账期、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开立情况等事项。
“这一变化最重要的作用，是让企业的付款行为更加透明、可观察和可比较。付款信息披露不仅服务于监管，也为供应商、金融机构、投资者和其他商业伙伴提供了更加完整的信用判断依据。”张竣称，从国际经验看，付款信息透明度提升后，企业付款表现会逐渐成为市场评价其商业信誉的重要指标。企业长期稳定、及时付款，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信用资产。
建立健全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
为进一步规范管理非现金支付工具，《通知》还明确，压减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至6个月，监测过度使用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的大型企业，并督促压降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业务规模。
记者了解到，有关部门之间会定期进行信息共享，建立健全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及时了解大型企业全口径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开立情况。不过，票据、账款凭证等有确权凭证的应付类账款占企业欠款规模比例较低，绝大部分还是无确权凭证的应付类账款，后者更加难以流转。
对此，《通知》专设章节加强大型企业支付行为监管，通过开展约谈整治、严格反不正当竞争执法等方式，引导大型企业特别是龙头企业发挥表率作用。
张竣还认为，改善中小企业回款环境，除了明确付款期限，还应进一步发挥商业信用数据在交易决策和风险管理中的作用。首先，可持续完善企业付款信息的标准化，账期不能只看一个平均值，还可以关注付款及时性、付款表现的稳定性和变化趋势。其次，推动大型企业将信用管理贯穿交易全流程，付款和回款问题并不只发生在财务部门，而是与客户准入、合同条款、信用额度、验收结算等多个环节有关。此外，可以更好地发挥付款行为数据的市场价值，企业过去是否及时履约、付款表现是否稳定，是商业伙伴判断其信用的重要依据。
“回款难不只是一个清欠问题，更是产业链生态问题、金融资源配置效率问题、营商环境问题。”CAFI团队表示，当大型企业不再靠“压供应商的钱”来美化现金流，当中小企业不再因为“收不回钱”而被迫高息借贷，整个经济循环才能真正畅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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